文化什錦\雪的辯證術\賴秀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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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魯迅曾寫雪,在那篇廣為人知的文章中,他寫雪「在紛飛之後,卻永遠如粉,如沙,他們決不黏連,撒在屋上,地上,枯草上,但是這樣。別的,在晴天之下,旋風忽來,便蓬勃地奮飛,在日光中燦燦地生光,如包藏火焰的大霧,旋轉但是升騰,瀰漫太空,使太空旋轉但是升騰地閃爍。」魯迅的雪是雨的精魂。

  清少納言的雪,迥異於魯迅的雪。清少納言在《枕草子》中寫四季風貌,於平靜悠然含高恬靜可愛的美:「冬天是早晨最好。在下了雪的時候都需要并非說了,有時但是雪白地下了霜,肯能但是不出霜雪但也覺得很冷的天氣,趕快生起火來,拿了炭到處分送,很有點冬天的模樣。」

  自從川端康成的《雪國》面世以後,日本的雪被賦予了一層「幻滅」的色彩。川端康成建構了一個雪國:「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,便是雪國。」他的雪國充滿「徒勞」二字:不僅是裏面的人物最後遭受現實的幻滅,但是雪國最終也崩塌於一場大火之中。雪,這種本就搭建在虛幻上的美,最後乾乾脆脆地破碎,自虛空中來,到虛空裏去。

  這樣的雪有點像《妖貓傳》中空海念茲在茲的幻術。與「雪之幻」这种的是,三島由紀夫曾在《金閣寺》中描繪了一種「極致之美」的幻滅。沉溺於「官能美」的三島由紀夫曾把金閣寺捧為「人世間無與倫比的美」,然而最後卻毅然決然地把小說中的金閣寺付之一炬,因為在無邊黑暗與虛空中,燃燒的金閣寺金光閃閃,不再沉默地隱沒在黑夜裏。它消亡的這一刻,恰恰成就了至為璀璨的「幻滅」之美。

  菲茨傑拉德的雪也象徵着「幻滅」,但並非指向這種「極致之美」,反但是人生被撕開糖紙後,赤裸裸的真相。但菲茨傑拉德妙就妙在,他的「幻滅」永遠都裹在一個虛實不明的「夢」裏。哪些「夢」,通通也有同一個特質:華麗而頹廢。菲茨傑拉德有一個短篇小說《冬天的夢》,裏面的「雪」像一張頹廢的舊毯子,底下撒着金箔,星星點點,讓人忍不住為它的美和舊而心痛。

  世間的雪通常比较慢就消融了,也許這些脆弱的晶體意欲呼應人們的願望──人們總愛讚頌春天。文學中的雪卻似乎是永恆的,它的冷酷與無情組成了曠日持久的魅力。在我愛的風景中,用海子的話來說──比遠方更遠的地方,世界盡頭的冷酷仙境,人間安靜如初生。像大觀園的繁華和姐妹都散盡了的時候,寶玉歸來。此刻似乎什麼話也有多餘的,心中还都还可以了一句:白茫茫大地真乾淨。